为什么医生一边反对病人用AI,一边却自己也在用?

今天看新出的这一期《经济学人》杂志,上面讲到一个 AI 对美国医疗带来一个很大的变化,我大概解读一下。他是说,以后医疗可能更像一次超市购物,因为 AI 大大缩小了信息不对称,那么在这种情况下,用户可以像买东西一样去买到自己想要的医疗服务,所以医疗服务将来可能会更像一个市场。 美国医疗,大家知道它的买单方主要是保险公司,所以医生能给患者开什么药、怎么开,很大程度上是由保险公司来决定的,因为保险公司能决定报销什么东西。那么医生在开单的时候,一定会遵照这个逻辑:我给用户做了哪些检查、开哪些药,而并不一定是患者真正需要的。那么患者完全只能说是照单全收,换来的就是美国医药的一种我们可以认为叫做虚假繁荣——巨额支出,由保险公司来承担这个巨额支出,药价超高。那么美国的医药费一年有多少呢?六万亿美元,接近整个 GDP 的五分之一。顺便提到,这也是为什么奥巴马要推出医改,保证一些低收入者医疗支出的一个援助法案,这个以后可以在其他地方再讲一讲。 为什么回这样呢?这里面其实有一条非常重要的原因,就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、或者说医生、保险公司和患者之间的信息不对称,因为患者对自己生的病、对自己身体状况的解读能力非常差。那么 AI 有了以后,我们会发现这个情况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。现在每周有超过 3 亿人向 ChatGPT 问健康问题。那么患者现在变成了:我直接通过 AI 来给自己做诊断,然后按次付费,绕开整个保险,去药店直接买药,或者向药企去买药,发现整个过程可能比保险更便宜。 我们参照美国的医疗保险,就是像联合健康这样的模式,在中国宣传那么久,一直也推动不下去。现在发现,可能并不是因为这个模式在中国行不通,而是这个模式本身可能就有问题。因为通过 AI 做诊断、患者直接付费、药企去竞争的话,药企就会把自己的药价给压低下去,因为患者变成了市场竞争的一方,信息不透明被打掉了,那么药企就被迫参与竞争。不少药的价格近年来已经跌掉了,像减肥针,Wegovy 2021 年上市时标价约 1350 美元一个月,打价格战、又有仿制药竞争,现在两家直售最低 300 到 350 美元,降价超过一半都不止。对于一些患者、特别是对一些保险不报销但患者想要掏钱的疾病,比如说脱发、更年期、抗衰老这一类疾病,药企的动力就更强。 而且这主要是瓦解了整个医生对医学知识的垄断。当然文章中也提到了,对于急救、或者说一些复杂的医疗,并不会变成这么一个市场化的事情,因为患者第一没有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决策,第二这样决策的风险非常非常高,也不应该由患者自己来做决策。 这里我想到了国内的情况。前段时间网上有一个段子——我觉得是段子——说医院门口贴着:如果用豆包来诊断的患者,请向元宝或者 DeepSeek 去询问,不要来医院。其实我们在跟很多医生交流的过程中,医生也会提到:现在患者拿着 DeepSeek 的结果来问医生,你看我什么什么不好,你是不是可以给我开什么什么药?医生非常反感。 我觉得反感其实来自于两层。一层是我们可以理解的,患者虽然拿了 AI 的工具,但他输出给 AI 的信息其实可能不够完整,比如说他是不是有家族史、是否有更多相关的疾病、或者他漏掉的一些症状,可能没有输出给 AI。第二层意思,可能是医生觉得自己的知识在 AI 面前突然变得没有价值了,或者说不像原来那么有价值了,所以医生会非常反对用户来用 AI。 但其实医生自己也在用。因为医院有很多项目——做过医疗信息化的人都知道——医院现在在内网上部署了很多类似 DeepSeek 这样一些开源的模型,结合了医院自身的病例库、电子病历的数据。我们也听过很多这样的讲座,参加过这样的大会,都在宣讲这样的模式。医生在一些特别是复杂疾病、或者特别是一些罕见病的诊断上,能够大幅降低误诊率;另外对一些常见用药的禁忌症、或者一些相关的建议上,也会让 AI 来帮忙把下关。当然 AI 给出的建议他们不一定会看,因为医生还会有自己的判断:这个 AI 给的建议只是一个参考,最终还是自己来决定。但医生其实已经在非常大量地用 DeepSeek 这样的工具、用 AI 的工具来辅助自己的诊断。 今天我帮我的老婆在制定、选择体检项目的时候,她打开要填的表格,上面体检项目列了非常多,但是只能选择其中一部分,但有些体检项目大量用到了一些医学术语的缩写,或者只列了这个检查的名字。以前我们只能一项一项去看这些检查、去搜索这个检查是什么项目、具体是什么含义、能检查出什么样的结果、对什么人有用,非常麻烦,因为它可能有几十上百项,你要在里面选几项。那么现在很简单,我把表格照片直接发给 AI——现在我用的是蚂蚁阿福——阿福还能根据你以前的就诊记录,或者他会问你一些家族史,然后告诉你说:你应该选择这些项目,这些项目本身是针对什么什么的高风险筛查。同时他还会给出这个项目之外,还建议你去做哪些内容,等等。中间可能还会有很多交互,他会问你一些问题,然后你去回答。所以整个过程我感觉我面对的就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全科医生。 这里可能还要补充一点:医生其实也分全科和专科。每一个专科的医生在自己的领域内,对整个医疗知识的判断会非常准确,我们可以相信他的专业度;但是跨学科,比如说我一个内科医生,判断可能跟外科医生差别很多,跟心理科的可能差别更多,大家对同一个病症会有完全不一样的判断。但是患者生病,从来不是按照科室分类去生病的,也不是按照医学教科书去生病的,所以原来对一些复杂的疾病,也需要做一个我们叫做多学科联合诊断(MDT)。 那么这是中国跟美国医疗非常大的一个差别:美国保险比较好、中产以上的群体,一般都会配一个家庭医生,他是一个全科的,对你的整体情况会比较了解。这个角色现在在国内逐渐会被 AI 替代——当 AI 有足够多关于你个人的数据的时候,它能够替代你的家庭医生,帮你做一些初步的判断,并且引导你去找到合适的科室;它不一定能帮你开药,因为这个还是需要一个诊断的权限,但是它会帮你引导找到合适的科室。 以前跟阿福的同学聊天,其实他们更多的应用场景也不一定是我们身边的这些大三甲、或者我们常去的医院,更多的是在一些偏僻的地区,和三四线城市、甚至海岛上的一些社区卫生院。那边的医生受限于医疗资源的缺失,会更多地需要有 AI 的参与,帮他们提升诊断的准确度。 所以其实 AI 对全民健康、对整个医疗发展的推动,我觉得是逐步逐步已经在发生了,特别是对一些初级医疗的改变会非常大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方面:一方面它能够打破医生的信息差,另一方面它能够真正推动——因为所有经济上的高额利润其实都来源于信息差,不管什么市场都一样,包括股票市场、投资市场,还是医疗,只要有信息差它就有暴利。那么这个信息差被打破以后,我相信 AI 对人类健康会越来越好,就这么多。

November 6, 2026 · 1 min